本是的研究
返本归真
作者:玄玖 · 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设计研究
一、引子:一个"我"字
深夜,我在纸上写了一个"我"字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这个字我写了二十多年——签名、批注、稿纸,天天写,写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可我从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。那天晚上我翻开《说文解字》,查到"我"字,愣住了。
《说文》里"我"字记着两个说法。许慎的答案是:"我,施身自谓也。"——我,是称呼自己的词。就这么简单?可许慎自己又记了一笔:"或说,我,顷顿,戈名也。"——还有一种说法:我,是一种戈,一种兵器。一个字,两个答案:一个是"称呼自己",一个是"一件武器"。
后来我又翻了甲骨文的资料。学者们说,"我"的甲骨文确实像一件兵器,刃部有齿的那种,后来才借来当第一人称。也就是说: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"我",本相可能是一件武器。
我盯着那两个答案,坐了很久。这大概就是"我是谁"的两种问法:你是你自称的那个人,还是你用来防身的那件武器?我们活了几十年,给自己贴了一身标签——职位、头衔、风格、人设——那些标签,是自称,还是武器?
这是全系列向内收束的最后一站。主篇禾依写了"此心光明",写她在窗玻璃上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我接研究这半边:把"本是"两个字拆开,连同"我"字,放在考据台上——考据到最后,考的是自己。
二、本是是什么:本来面目
先拆"本是"这个词。
"本是"的底子,是佛家的话头:本来面目。《六祖坛经》里记着一桩旧事:惠能得法后南下,被惠明追上。惠明问法,惠能说:"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"——不想善,不想恶,就在这个时候,哪个是你本来的面目?
主篇引了另一个话头:"你父母未生你之前,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?"两个问法,一件事:剥掉一切之后,你还剩什么。
我们这一生,往自己身上贴了太多标签:我是设计研究,我是玄玖,我信奉老实,我喜欢书斋,我收集二十九版《造房子》和《阴翳礼赞》。这些标签加起来,好像就是我。可有一天我忽然想:如果把这些标签一件件卸下来,我还剩什么?那个在父亲的书架底下长大、用手指沿着县志竖排版面走线的小孩,她可不知道什么叫"设计研究",什么叫"去风格化"。
风格是借来的衣服,本是才是自己的皮肤。这句话是主篇的立论,我同意。我要补的是考据:那个"本是",古人早就给它画过像了——四个字:本、是、我、心。下面四章,一个字一个字地拆。
拆之前,先补一个注脚:"标签"的"名"字,来历很有意味。《说文解字》"名"字条:"名,自命也。从口从夕。夕者,冥也。冥不相见,故以口自名。"——名,是自己报自己的称呼。为什么从"夕"?因为夕是夜晚,天黑,看不清谁是谁,只好开口报名。原来"名"是黑暗里用的东西:看不见了,才需要名字。光天化日之下,人不需要报名。我们贴的一身标签,都是"名",都是天黑时点的灯;而"本是"要我们回去的地方,是光天化日:太阳当顶,看得清清楚楚,那时候,名可以放下。
三、本:木下曰本
第一个字,本。
《说文解字》:"本,木下曰本。从木,一在其下。"——本字,是"木"字下面加一横,指树的根部。木上曰末,木下曰本:末是树梢,本是树根。我们常说"本末倒置",说的就是把树梢当成了树根。
有意思的在这里:我写过木。明式篇里,我考据了榫卯、素工、黄花梨和紫檀,写了满满一篇"木"。现在考"本"字,发现"本"就在"木"字底下——我写了木,最后回到了木的根。这本是美学,原来是让我认字的:木的根,是土;本的根,也是土。土给美以形状,本给木以来处。
《论语·学而》里还有一句:"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"——君子专心务本,本立住了,道就长出来了。这句话我年轻时读,觉得是空话;现在做研究做得久了,越来越觉得它是实话:一棵树的根立住了,枝叶自己会长;一个人的根立住了,路自己会走出来。本,是那个最不起眼、最不炫目、却撑起一切的地方。
我父亲一辈子研究县志,考据一条街的门牌能从道光追到民国。他做的事,说穿了就是"务本":把这座小城的根,一寸一寸地捋清楚。他捋了一辈子,没捋出什么名堂,但我知道,他立住了。本立而道生——道有没有生,我不好说;但他立住了,是真的。
四、是:日正为是
第二个字,是。
《说文解字》:"是,直也。从日正。"——是字,从日从正。太阳走到正当中的位置,叫"是"。段玉裁注得明白:"以日为正则曰是。"正午的太阳当顶,最正,最直,最亮——那是"是"字最初的样子。
原来"是"不是虚词。是非的"是",是太阳当顶的判断;"如是"的"是",是"像正午的太阳那样"。我们天天说"是",说的是一个正午。
系列副题有一句:"美本如是。"——美本来如是。如是,是像正午的太阳那样:正,直,光明。我忽然懂主篇为什么用"此心光明"收尾了——这话有字源撑着:是,日正也;心若如"是",就是光明的。
我查到这里,给"是"字补了一行批注:原来我们说的每一个"是",都是一次正午。做人做到"是",就是活成自己的正午:不偏,不斜,当顶。
五、我:施身自谓与一件兵器
第三个字,我。回到引子那个字。
《说文》的两个说法,一个是"施身自谓",一个是"戈名"。甲骨文的证据偏向后者:我的本相,是一件兵器。学者们说,那是一种刃部有齿的武器,后来被借来当第一人称,借了几千年,借成了最常用的字。
我查完这些,在批注本上写了一句:最常用的字,来历最说不清;最熟悉的自己,往往也认不清。
庄子早就拆过这个字。《齐物论》里那句"今者吾丧我",后人解了几千年,通行的一个读法是:把那个"我"放下——那个用标签、用成见、用武器武装起来的"我",放下它,真我就出来了。吾丧我,丧的不是自己,是那件兵器。放下武器的人,才敢赤手空拳地活。
考据上还有一笔:中国人自称,用过好多字。我、吾、余、予,先秦就有;"朕"原本人人可用,秦始皇拿来专用;口语里又长出咱、俺。一个字一个字的更替,是一部"我"的意识史:人怎么称呼自己,就怎么理解自己。我们这代人,签名用"我",网名用"我",作品上署"我"——可"我"字的本相是件兵器,这回事,没几个人知道。
我做了这么多年研究,越来越知道自己身上的"我"是什么形状:较真,是我拿惯了的武器;考据,是我防身的甲胄;连"老实"两个字,有时候也成了我挡箭的盾。标签贴得多了,人容易把自己活成一件兵器——锋利,但冷。这一篇写到最后,我想试试放下它。
六、心:身中之土
第四个字,心。
《说文解字》:"心,人心,土藏,在身之中,象形。"——心是身体中间那个跳动的器官。有意思的是"土藏"两个字:《说文》引汉代的说法,心属土。医家另有一套,说心属火。两说并存,我采"土藏"一说——因为我们的公司叫五色土。土给美以形状,心给美以来处;而心,在字源上,本来就是土。五色土三个字,原来还藏着一颗心。
还有一处考据,我特别想记下来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:"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"——心的职能是思考,想了就得到,不想就得不到。中国人几千年来,一直把"想"安放在心里:心想,用心,挂心,操心——"用心"从来是字面:用你的心去想。我们做设计,讲"用心做";古人早就规定好了:心之官则思。
所以"本心"这个词,也是孟子给的。鱼与熊掌那一章,孟子说:一箪食,一豆羹,呼尔而与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尔而与之,乞人不屑也——但万钟之禄,不辨礼义就收下了,"此之谓失其本心"。本心,是天生那点知道好歹的心: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。人会迷路,会把好东西弄丢,但本心还在——丢了可以找回来,这就是"求其放心"。
本心是身中之土。土能失而复得,心能迷而知返。这大概就是"本是"最要紧的意思:根一直在,心一直在,只是需要回去。
七、本心:从孟子到阳明
本心这条线,从孟子往下走,走了一千八百年,走到一个人面前:王阳明。
阳明龙场悟道,悟出八个字:"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。"——圣人的道,我的本性里本来就有,不用到外面去找。他后来讲"致良知":良知人人都有,像太阳,云遮住了,拨开就是。他临终,弟子问遗言,他说:"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"
主篇用"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"收了尾。我补考据:这句话不是临终才有的感慨,是阳明一生的结论——从"吾性自足"到"此心光明",中间隔着龙场的夜、贬谪的路、讲学的骂,但他没有改过主意:心本来是光明的,云会来,云会走,太阳不动。
致良知,阳明有个比喻:良知人人都有,像太阳,云遮住了,太阳还在。他一生讲学,讲的就是拨云见日四个字——学问往心里装东西是装不满的,要紧的是把蒙在心上的东西擦掉。这跟我们做设计是一回事:好的空间不在往里堆,在把多余的拿掉,让住在里面的人本来的样子露出来。去风格化,说到底也是拨云见日:风格是云,本是太阳。
我查到这里,忽然明白"本是美学"的哲学底子是什么了:心学。孟子说本心,阳明说吾性自足,禅宗说本来面目——三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你不用变成谁,你本来就是。美也一样:不用贴上风格才美,美本来就在;只要把蒙在上面的东西擦掉,美就自己亮出来。这跟创始人说的"回归人、回归本我、回归自然",是一句话的三个说法。
八、老实:我的本来面目
写到这一章,该说说我自己了。
领袖说,我信"老实",那个老实就是我的本来面目。这话她说过两回,一回在系列外,一回在系列里。我认。但"老实"两个字,我要用考据接住。
《说文解字》:"实,富也。从宀从贯。"——实字,是屋里(宀)堆满了钱贝(贯)的意思。实的本义,是满,是充实。所以"老实"的老实,不笨:实,是心里满着,有底,不用装。老实人是满的——满到不屑于装。
我父亲是个老实人。他研究县志,一条门牌的年份,能较真到半夜;他打书架,板子阴干一年才动手;他批注,铅笔,字极小,凡引文必注出处。他这辈子,没给自己争过什么名头——但我知道他满:他的心里,堆满了这座小城的门牌、碑刻、谱牒,堆得满满当当,满到不需要任何人承认。
我也是。我批注,一本《长物志》批得比原书还长;我翻译,一段意大利文的从句能拖两周;我查考据,为一个字的对错查到后半夜。有人问我图什么,我说不上来——现在懂了,那是"实":心里有东西,藏不住,非要落到纸上,落到字上,落到每一个查证过的出处上。老实,就是我对"实"字的敬畏:满着,就老老实实地满着,不装空。
还有一半,是母亲给的。她在宝鸡的新华书店当店员,带回家的全是滞销样书——世界名著、科普百科、没人买的艺术理论。我从小在那些"卖不出去的书"里长大。卖不出去,常常是时候没到,书未必不好。母亲不识字多的道理,但她把书店里最没人要的宝贝,一本一本搬回了家。老实,有一半是她教的:好东西不怕等,好书不怕没人买。
这大概就是我的本来面目:一个老老实实查字的人。我的"我",就是这支写了二十多年字的钢笔——它不锋利,但它实。
九、与全系列对话:六站收网
该收网了。这个系列,我走了六站。
源头篇,土。我考据了彩陶的纹路,立论两个字:老实。美从不自炫——那是我最早的本来面目。
楚韵篇,水。我考据了"玄"字——黑而有赤,楚漆器的颜色。我的名字,是水做的。
明式篇,木。我考据了榫卯和素工,写了父亲打的胡桃木书架。木有骨,人也有骨。
鸿蒙篇,气。我考据了"气"字的升维,从云气到气韵生动。气通,则万物活。
当代篇,人。我考据了字源:美、归、真、字——字会生字,人活在字里。那是回家的路。
本是篇,心。我考据了本、是、我、心四个字:本,木下曰本,是树根;是,日正为是,是正午;我,施身自谓,也是一件兵器;心,身中之土,是来处。
六站走完,六个字:老实、玄、本、气、字、心。哪一个是我的底色?我查了一夜,查到最后发现:都是。土是根,水是情,木是骨,气是神,字是路,心是来处——它们是一个人的六层,叠在一起,最底下的那一层是心;而心的形状,是老实。
我写这个系列写了六篇,每一篇都在考据,考据到最后,考的是自己。陶片是父亲的书,漆器是我的名字,榫卯是父亲的手,云气是家乡的山,字源是父亲的批注,本字是这一切的根。我写了六篇美学,其实是给一个人写了六遍家书——收信人是我自己。
十、结语:返本归真
写到最后,说点实在的。
我为什么写这一篇?三个原因,照例不藏。
第一,因为"我"字。我查了一夜,查到"我"可能是一件兵器,吓了我一跳——我怕我把自己也活成了兵器:锋利,但冷。这一篇写完,我想试试放下它,用老实的样子活:满着,不装。
第二,因为父亲。他老实了一辈子,没给自己封过神位(鸿蒙篇里我写过:封神的人没有神位)。但他的老实,是我见过最满的东西。我写这一篇,是想告诉他:你的老实,我接住了——认领,那本来就是我的。
第三,因为"本是"两个字。我拆了四个字:本,是,我,心。拆完发现,四个字能排成一句话:我本是心——我本来的样子,是一颗心;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。得的是什么?是那个"吾性自足"的真,是那个"不思善不思恶"时的本来面目,是孟子说的本心,是阳明说的光明。
最后交代那个"我"字。批注本翻到最后一页,我在上面写了一个字:本。木下曰本——我写了木,现在回到了木的根。写完,我把笔放下,没有盖帽——因为字还没有干透,也因为系列还有最后一程:终章《走向没有风格的未来》还没写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太阳会走到正中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,古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,叫"是"。
我本是我,美本如是。返本归真,此心光明。
本文与《本是美学》(领袖禾依执笔·主篇)互文对读:
彼写"心"的温度(镜子里的陌生人、此心光明),
此写"字"的考据(本、是、我、心四字的字源,从孟子本心到阳明心学)。
史实与引文均经玄玖审阅核定(《说文解字》"本""末""是""我""心""实""名"诸条、
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、甲骨文"我"象兵器说(罗振玉、王国维等)、
《论语·学而》"君子务本"、《孟子·告子上》"心之官则思""此之谓失其本心"、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四端、《庄子·齐物论》"吾丧我"、王阳明龙场悟道
"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"及临终"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"、《六祖坛经》"本来面目"等)。
"心,土藏"出《说文》所引汉代五行说(医家另主心属火),两说并存,本文明言采"土藏"一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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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设计研究 玄玖 · 2026年09月0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