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韵创意:当想象学会飞翔

楚韵的创意

当想象学会飞翔

作者:师荋 · 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创意总监


一、引子:一面水景墙

某年冬天,我接了一个茶空间的项目。

业主想要一面水景墙,话术很流行:"要有禅意,要能让人静下来。"我做了三版:第一版黑色石材配细细的水线,第二版整面绿墙加跌水,第三版镜面不锈钢加雾森。三版都"对"——动线对、造价对、审美也对,业主挑不出毛病,可我自己知道,三版都不对。水在那三版里都是道具,摆在那儿供人看,跟墙上挂的画没有区别。

方案卡了一个礼拜。我坐不住了,一个人去了趟重庆,看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。那天江上起雾,两条水抱在一起,灰蒙蒙一片,分不出哪条是江、哪条是河。我站在江边看了很久。说是看江,其实在等它。水自己会动、会变、会找路,你等它,它就在你眼前把方案演给你看。

后来那面墙我全推翻了,只做一件事:留一道缝,让水从缝里渗出来,顺着一块粗粝的石头往下走,落进一方浅浅的石槽。不循环,不装饰,就是一条水自己在走的路。完工那天我站在屋里听,水声很小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业主后来告诉我,他最爱坐在那道缝对面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这个方案没什么好讲的。我想说的是那天的江——两条水在雾里合流,谁也不让谁,谁也没吞掉谁,就那么抱在一起,成了第三条水。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中原教美如何站立,楚教美如何飞翔。这句是苏绾拟的立论,禾依在主篇里写透了,我不重复。

我这一篇,想写的是另一件事:楚人那股"敢想"的劲,到底从哪来?为什么两千多年前的南方,能长出天问、长出漆器、长出帛画里那一整个宇宙?还有——一个做创意的人,能从他们身上偷走点什么?

二、楚是什么:主流之外的另一种解法

做创意的人,都懂"主流"有多强势。

中原的史书里,楚不体面。《史记》说楚人"沐猴而冠",周天子封楚为子爵,中原诸侯管他们叫"荆蛮"——荆是荆棘的荆,蛮是蛮夷的蛮。楚人怎么回应的?楚君熊渠说:我蛮夷也,不与中国之号谥。你说我是蛮夷,行,我就是蛮夷,我不跟你玩那套名分。

这句话放在创意行当,是教科书级别的回答。我们做方案,天天被"主流"教训:这个风格流行,那个调性安全,别人都这么做。主流当然好,主流是被验证过的正确——可这行最不缺的,恰恰是被验证过的正确。缺的是另一条路。楚人两千多年前就示范过了:当主流不给你位置,你就自己立一套规矩,立到让主流来问你。

楚的底气从哪来?地理。江汉平原,云梦大泽,水网密布,草木疯长。中原人种粟,一群人围着一块旱地,抬头是黄土,低头是规矩;楚人在水泽里讨生活,船是路,水是田,满林子都是活物,处处像有东西在动。这样的地方住久了,你自然会信万物有灵——因为世界在你面前每天都在变,都在长,都超出你的计划。

我做创意十几年,有个体会:敢不敢想,一半是脾气,一半是环境养的。水多的地方,人容易相信变化;旱地待久了,人会本能地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这不是贬低谁——规矩托住了文明,没有规矩,世界站不起来;但光有规矩,世界只有站着的份,飞不起来。楚人代表的那一半——信变化、信活物、信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是创意人最缺的那口真气。

三、巫的觉醒:想象力最初的样子

楚人信巫,"信巫鬼,重淫祀"。中原的祭祀是礼,什么级别用什么牲、什么时辰行什么礼,规程严格到苛刻;楚的祭祀是情,是人与神之间真刀真枪的往来。巫戴着面具,披着羽毛,在火光里唱、跳、转,把自己唱到神魂出窍——他是那个替乡邻去跟神说话的人。

从创意的角度看,巫是这世上最早的"创意人"。

为什么敢这么说?因为巫做了一件极其超前的事:他相信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,并且试图跟它对话。他要想象神的样子、神的脾气、神喜欢听什么歌——他要为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设计出一整套完整的体验:歌、舞、面具、仪式、火、时辰。这算人类最早的"世界观设计"了。

我做过不少"沉浸式"项目,甲方最爱说"要让人有沉浸感"。每次听到这个词,我都想起巫。两千多年前的楚人没有"沉浸感"这个词,但他们做得比我们彻底:他们让整个村子都相信——神真的会来。巫负责把那个看不见的世界,做得比看得见的世界还真。

万物有灵,放在创意行当,我愿把它翻译成一句话:你永远不能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。这个行业里,看得见的是参考图、流行色、风格库;看不见的是人的感受、空间的情绪、日子的形状。好方案和平庸方案的差别,往往不在看得见的那部分——图纸谁都能画出来——在看不见的那部分:你有没有替那个还没发生的生活,先活一遍。

四、屈原:把痛苦做成作品

写楚,绕不开屈原。我不谈史料,谈一个做创意的人眼里的屈原。

屈原之前,中国的诗是集体的,唱的是风雅颂,是大家的事;屈原之后,诗里第一次有了"我"。离骚第一句就敢写"帝高阳之苗裔兮"——先报家门,再诉衷肠。这是创意史上最了不起的一次转身:他敢在作品里把自己整个摊开。

他写香草美人,"纫秋兰以为佩"——把秋天最香的花佩在身上。有人说这是比喻,比喻他高洁;我倒觉得他大概是真的爱那些香草,真的觉得自己和它们是同类。一个人把美的东西穿在身上,是为了提醒自己是谁。这事我熟——做创意的,谁没在自己的方案里偷偷藏过一点只有自己懂的东西?那点东西,就是香草。

我也有过"举世皆浊我独清"的时刻。前几年有个项目,业主想要当时最火的那种网红风,我看了现场,采光不好,那风格进去只会更暗。我提了另一个方案,被否了,改,再否。第三轮业主说:师荋,你年轻,别太倔。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,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懂事。但我就是没法说服自己——明明看见了更好的东西,怎么回头?

"虽九死其犹未悔"——以前读这句,觉得是修辞;后来才懂,那是实话。一个人但凡能劝得动自己,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

屈原最了不起的地方,是他把痛苦做成了作品。被放逐、不被理解、理想破灭,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是悲剧,放在他身上变成了离骚。这给创意行当的启示很朴素:你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都是材料。别人拿这些材料去抱怨,他拿去写诗。差别不在遭遇,在把遭遇做成什么。

五、水与灵:提问本身就是创意

楚辞里到处都是水。湘君湘夫人隔着洞庭湖,等了又等,始终等不到彼此;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缨,浊兮可以濯足,水不跟你讲对错,随你怎么用;还有天问,一口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,问完——不要答案。

我最喜欢天问。它太像一个创意人的工作了: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他问天、问地、问日月星辰、问九重天,问完了不要答案。这是楚人的脾气:水是流动的,疑问也是流动的,问本身就是目的,答案倒不重要了。

做创意的人最怕什么?怕定稿。方案一旦定稿,想象力就停止了。天问教我的事是:好问题比好答案值钱。我开会常跟团队说:先别急着给方案,先把问题问够。动线为什么要这样?光为什么要从这边来?这个空间一定要有客厅吗?"一定要"三个字,是创意的天敌。天问式的提问,是给想象力松绑——水不预设河道,它流到哪,哪就是河道。

水还是楚人的镜子。这面镜子不裁断你、不审判你,它只是映着你,让你自己看。中原的镜子里照出礼,楚人的水面上照出魂。做创意也一样:你交出去的作品,就是那面水。业主照见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日子,不是我。我做方案从来不问"业主喜不喜欢这个风格",我问"他住进去,能不能看见他自己"。看见自己,比看见设计重要。

六、漆器的黑与红:兑现伏笔

该兑现伏笔了。《大地的初语》里留了一句话:楚的漆器,黑漆为底,朱纹飞动,说下一篇细说。现在细说。

楚国漆器,第一眼是黑,黑到像把整条江水浓缩在器身上;第二眼是红,朱砂的红,在纯黑的底子上飞起来:凤鸟张翅,云气盘旋,线条拖得很长、很野,不按规矩走。黑沉到底,红飞上天,中间没有一个过渡色——就这两个颜色,一静一动,一深一亮。

从创意的角度看,这是配色史上最大胆的一次决定:把对比拉到极致,中间不设过渡。今天的设计师做配色,总想和谐,什么都要过渡、渐变、呼应——楚人不干,他们直接黑到底、红到飞。结果呢?两千多年了,你一眼还是只能看见它。

我对黑红有私人的记忆。我改稿用红笔,这习惯十几年了。图纸上的黑线是方案,红笔是意见——红笔一落,就是"这里不行,重来"。我团队的人都知道,我批过的图,红线比黑线多。有一天我低头看一张批满红线的图,忽然愣住了:黑底红线,红在往上飞——这不就是楚国的漆器吗。我每天用的配色,两千多年前的楚人早就用过了:黑是你的底,红是你的魂,你可以飞。

凤鸟纹是楚的。楚人尚凤,祖先是火正祝融,凤是火鸟,太阳的使者。所以楚的线条里总有翅膀:凤的翅膀、云的翅膀、想象的翅膀。这些线条第一次不老老实实贴着器物走,它们自己有了生命,盘旋、流动、上升,像要把器物整个带离地面。

肖珥在源头篇里写过一句话,我特别喜欢:线条一旦学会飞,秩序就不再是牢笼,而是翅膀。楚的漆器,就是这句话最古老的原件。我把它抄在工作室的白板上,底下加了一行我自己的字:方案一旦学会飞,甲方就不再是甲方,是知音。后一半是我加的,有点狂,但做创意的人,总得信点什么。

七、器物通神:为看不见的东西做设计

楚人把最好的工艺,花在了给神和死者用的器物上。

虎座鸟架鼓:凤鸟昂首站在伏虎的背上,悬着一面鼓。虎是巴人的图腾,凶猛、匍匐、贴着大地;凤是楚人的图腾,站得高高的,正要起飞。凤踩着虎,楚人把话说完了:我的魂,站在你的力气之上。

镇墓兽:我第一次在湖北省博见到,说实话被吓了一下。它蹲在展柜里,长舌垂到胸前,头顶两只巨大的鹿角直直戳向天花板。鹿角是通天的——楚人觉得鹿能通神,角是天线,能接住天上的消息。它守在墓门口,替死者挡着不安的东西,再把死者的魂往上引。它丑,丑得让你安心。

做创意的人看这些器物,会看到一件很特别的事:楚人在为看不见的东西做设计。虎座鸟架鼓是给魂看的,镇墓兽是守护的承诺——都不是给人用的东西。他们认真对待一个没有实体的需求,认真到愿意花掉最顶尖的工艺。

我们这行最常犯的错,是只服务看得见的需求:功能、动线、造价、工期。可人还有看不见的需求——尊严、记忆、归属、对未知的敬畏。我经手过一个项目,业主是一对老夫妻,要翻新住了三十年的老屋。他们说"怎么方便怎么来",但我看他们客厅那面墙,挂着一家人的照片,从黑白到彩色,几十年。后来方案里我把那面墙留住了,一整面,没动。女主人后来红着眼眶跟我说,她最怕的就是这面墙没了。三十年的日子挂在墙上,那不是墙,那是他们的帛画。

楚人把心思花在死后的世界,我以前不理解。后来想通了:他们不怕死,他们觉得死后还有路要走。活着的时候有江有船,死了也得有向导、有车马、有守在门口的人。给看不见的东西做设计,是对"人"这件事最隆重的尊重——哪怕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
八、帛画里的宇宙:给世界一个完整的想象

帛画,是楚人画在丝绸上的宇宙。

马王堆T形帛画:最上面是天,日月并列,金乌在太阳里,蟾蜍在月亮里,天门半开,守门人探出身,像在等谁;中间是人间,辛追拄着杖,神情安详,正从人间往天上走;最下面是地下,巨人托着大地,蛟龙交缠,托住整个画面。一张画,把一个死者的世界完整讲完了:她从哪来,往哪去,天上有什么在等她。

做创意的人看到这张画,会头皮发麻——这是"世界观设计"的终极作品。今天的游戏、电影、沉浸式体验,都在做世界观,设定文档写几百页。楚人用一张帛画就做完了:天、地、人三界,生与死,出发与到达,全在里面。而且它有主角,有情节,有情绪,有一整个宇宙在等一个人回家。

我也有我的帛画。我抽屉里锁着一幅年轻时没卖出去的油画,画的是我外婆家的老院子:槐树,井台,晾衣绳上挂着蓝布衫。画得很笨,透视都不准,我卖不出去。可我留着它——那幅画是我自己画的帛画:我想把那个院子、那个夏天、那个坐在井台边给我扇扇子的人,永远留在天上。画技不够,心意是够的。

帛画替中国人把告别这件事想明白了:我们不是把死者画进天上,我们本来就相信他们在天上。把重要的人画进天上,把重要的日子过进屋里——这是帛画教的生死观。我们做空间设计,漂亮的壳谁都会做;我们做的是让活着的人住得安心,让记忆住得下。一间屋子住过一个人,那间屋子就有了那个人——墙上的划痕、窗台的磨损、门把手上的包浆,都是那个人留在这间屋里的帛画。

九、南北合流:一张图纸的两半

楚和中原,最后汇成了一条河。

公元前606年,楚庄王北伐,问周天子的使者王孙满:九鼎有多重?"问鼎"从此成了觊觎天下的代名词。王孙满答:在德不在鼎。问鼎的人碰了一鼻子灰,但这句话传了两千六百年——它记住的,是楚国第一次正式走到中原面前,问出了那句话。

从此楚不再只是南方的蛮夷。楚辞往北,变成汉赋;楚的漆器工艺进了汉的工坊;楚的帛画变成汉墓的壁画;楚的凤进了汉的四神,成了朱雀。刘邦是楚人,唱大风歌,汉初的宫廷响的是楚声楚舞。马王堆是汉墓,画的却是楚的宇宙。

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觉得是老天爷写好的伏笔:汉朝的名字,来自汉水。刘邦封汉王,都汉中,那条河叫汉水。中原是黄河,楚是长江,两条水系交汇的地方,有一条河叫汉——而汉,最后成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名字。理性与灵性,规矩与飞翔,黄土与江水,在汉水那里合流,汇成汉的雄浑。我在《唐风汉韵》里写过,汉的雄浑里流着楚的血;禾依在主篇里把这句话讲完了,我不重复。汉能站立,靠的是中原给的骨;汉能飞翔,靠的是楚给的翅膀。

从创意行当看南北合流,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好方案,是两股水在图纸上合流的结果。光有理性,方案是对的、严谨的、无懈可击的,但它不飞;光有灵性,方案是飞的、野的、惊艳的,但它立不住。楚人教我们飞,中原教我们站,一个成熟的设计师,是让这两股水在自己手里合流的那个人:站得稳,也飞得起来。

我年轻时迷信灵性,觉得感觉最重要,方案画得飞,落地一堆问题;后来被工地教了几年,又迷信理性,什么都要有依据,方案规矩了,也平庸了。这几年才慢慢摸到门:灵感负责起飞,功夫负责降落。楚给灵感,中原给功夫,缺一个,都到不了对岸。合十归一,万法归宗——创始人常说的这句话,落在设计上,就是这个意思。

十、结语:把「灵」带回空间

写到最后,说点实在的。

我们做设计的人,天天跟风格打交道:现代、新中式、侘寂、极简、法式、意式……一个词一个词地学,一个标签一个标签地贴。贴得多了,有时候会忘了问自己:风格底下是什么?

楚人两千三百年前给过一个答案:灵。万物有灵的那个灵。

一个空间做得"对",容易:动线顺、尺度准、光照足、机电齐,这些都有标准,照着做就行。但"对"的空间有时候就是不动人——你走进去,挑不出毛病,也记不住它。差的那口气,就是灵。楚人做漆器,黑漆为底,红是可以飞的;我们做空间,理性为底,也该留一处让"不实用"的东西飞起来的地方——一束不为照明、只为好看地落下来的光,一面不为隔断、只为让风自己绕一绕的花窗。

这恰恰是去风格化的真意。风格只是五色,是表象;土是根,是不变的本体;水,是让五色活起来、让花真的开出来的东西。水无定形,故能成万物之形。不囿于任何一种风格,才能成为任何一种风格——楚人信万物有灵,我们信空间有气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最后坦白,我为什么写这一篇。

因为我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站过,看两条水在雾里抱成一条;因为我批图的红笔,有一天忽然让我想起楚国的漆器;因为我抽屉里锁着一幅画不好的油画,那是我自己的帛画;因为我在每一个不被理解却不肯松手的夜晚,都觉得自己跟两千三百年前那个写天问的人,隔着一江水,问着同样的问题。

我上一篇写《创意的源头》,说创意从土里来。这一篇写楚,是想把另一半补上:创意从土里来,从水里飞。土给美以骨,水给美以气。我们叫五色土,但我们不能只有土——得留一条水,让方案里的那条线,真的飞起来。

这一篇写完,我把工作室白板上那句"线条一旦学会飞"擦了,重新写了一遍,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水无定形,故能成万物之形。写完我盯着看了很久。窗外西安的秋天干燥晴朗,一滴雨也没有。但我好像听见水声了。

黑是你的底,红是你的魂——
水无定形,故能成万物之形;
方案里的那条线,总要学会飞,
落进屋里,就成了日子。


— END —

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创意总监 师荋 · 2026年8月14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