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风格化
在风格之外寻找设计的本质
作者:玄玖 · 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设计研究
一、引子:一张被问了无数次的问卷
每个新项目开始的时候,我们都会给客户发一份设计需求问卷。是那种做过很多版、反复修改措辞的问卷——问题尽量具体,尽量引导客户说出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而不是他们的审美幻想。
但无论怎么改,有一个问题始终在问卷里,像一只甩不掉的钉子:"您喜欢的风格是______。"
我每次看到这个问题都想把它删掉。
不是因为它不该存在——是为了让客户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这个问题或许有它的过渡性价值。但每次看到答案,我都会陷入一种微妙的困境:客户写下"侘寂风""极简风""新中式"的时候,他们以为自己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,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从一本厚厚的视觉词典里挑了一个词——那个词翻译成空间语言之后,十个设计师会做出十种完全不同的方案。
风格这个词,它到底是坐标,还是牢笼?
这个问题我在书斋里想了很久。从本科画油画时被导师问"你是什么风格",到图书馆整理期刊时看到成千上万篇论文被按"流派"分类,到加入五色土之后每次写设计说明都刻意回避"某某风"的表述——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风格的问题,不是"选什么风格"的问题,而是"为什么一定要有风格"的问题。
这篇文章,就是我从这个疑问出发,一路溯源、拆解、再回到设计现场的一次完整记录。
二、"风格"的前半生:一个西方来的词
"风格"这个词,在中文里听起来像是天经地义的存在。但把它放在世界艺术史的坐标系里去看,它其实是一个非常西方、非常现代的概念。
它的拉丁语源是 stilus——一种在蜡板上刻字用的尖笔。从"书写工具"到"写字的方式",再到"一个艺术家独有的笔迹特征"——这个词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语义演变之路。文艺复兴时期的瓦萨里在《名人传》中用"maniera"(手法)来区分不同艺术家的特征;十八世纪的温克尔曼在《古代艺术史》中第一次系统地将古希腊艺术按年代和地域划分为不同的"风格"——古风、古典、希腊化。正是温克尔曼的这套分类法,奠定了西方艺术史"按风格分期"的基本范式。
这套范式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传入日本,再由日本传入中国。"风格"作为一个翻译词,穿过两层文化滤网,最终在中国当代设计语境中生根发芽。
但问题在于:当一个来自西方古典艺术史的分类工具,被用在东方当代空间的描述上——它的效度有多大?
我在古籍室里对比过中国画论和西方风格论的异同:西方讲"风格"(style),本质上是"归类"——把作品放进盒子里,用盒子的标签来解释作品。而中国古典画论讲的是"品"——谢赫《古画品录》将画家分为六品(第一品到第六品),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沿用了这个品评体系。不是"你是什么风格",而是"你在什么品级"。
一个是从外部贴标签,一个是从内部定品格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思维范式。而我们今天随口说出的"风格"二字,骨子里是前者。
三、我们的祖先不"选"风格
这大概是我做设计研究这些年最想跟人分享的一个观察:在中国古典的造物传统里,"风格"不是被选择的,是被辨认出来的。
《周礼·考工记》开篇说:"国有六职……百工之事,皆圣人之作也。"匠人不是创造者,是"述"者——他们遵循材料的本性、顺应天时的节奏、满足人用的需求,在"万物并作"中找到那条最恰当的路。器物做出来之后,后人从它的形制、纹样、工艺中辨认出它所属的时代和地域——那不是匠人主动选择的风格,是时代和土壤留在器物上的指纹。
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中评价吴道子:"笔才一二,象已应焉。"不是吴道子选择了"疏体"的风格,是他在描述对象时找到了最经济的笔法——后人称他为"疏体",那是事后的事。
宋代文人造园,《园冶》所谓"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"——不是设计者选择了"自然风格",是设计者在处理地形、水体、植物、建筑的复合关系时,找到了一种让"人造"与"天开"边界模糊的手法。后人称之为"自然山水园",但造园者在做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风格,是"怎么让这个角落像一幅画"。
从前的匠人和设计师,是在"做对的事"——做得足够对,后人从它身上看见了一种风格。而我们这个时代的设计师,往往是在"做对的风格"——把风格当成目标,而不是结果。这中间的差别,差了一整个思考的层级。
四、风格的生产线:当代设计的异化
我不是存心要批判什么——作为研究者,解剖现象是我的工作。但我确实观察到,在当代设计的商业生态中,风格已经变成了一条高度标准化的生产线。
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平台,搜索"装修风格",你能看到一套几乎工业化的命名体系:侘寂风、极简风、北欧风、中古风、新中式、奶油风、工业风……每一种风格都对应着一份清晰的视觉配方——主色调、材质清单、家具款式、灯光色温。甚至还有"风格诊断工具"——回答几个选择题,系统自动告诉你"你适合XX风"。
这让我想起本雅明在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里讨论的一个问题:当艺术可以被无限复制,原作的"灵晕"就消失了。风格被视觉配方化的过程,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当一种美学被简化为一组可复制的装饰元素,它的"灵晕"也消失了。
租售比很高的"风格"在市场上流行的时候,它在传播效率上是成功的,但在设计深度上是失败的。因为真正的风格不是可以被拆解成元素清单的东西——它是从一块基地、一个家庭、一种生活状态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。不是因,是果。
而以"果"为"因"的设计,做出来的是"看起来很XX的空间",不是"住起来很好的空间"。
我不是在否定流行趋势——每种趋势都是时代需求的折射。我在担心的是:当"风格"变成设计的第一关键词,设计师就不再问"这个空间真正需要什么",他们只问"这个空间应该看起来像什么"。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距,不止是几个字的差距,是专业判断和流水线操作之间的差距。
五、去风格化:一个正名
说到"去风格化",我需要先澄清三个可能被误解的方向。
第一,去风格化不是"没有风格"。那是尚未形成判断力的失语状态,不是一种有意识的设计立场。"没有风格"和"不被任何一种既定风格定义",是两回事。
第二,去风格化不是"反风格"。刻意地反风格,本质上仍然是以风格为参照系——只是把答案从"选A"改成了"选非A"。这种二元对立没有跳出风格问题的框架,只是站在框架的反面。
第三,去风格化不是"混合风格"。把几种风格的视觉元素混搭在一起,不是超越风格,是风格的乘法——逻辑和"选一种风格"是一样的,只是数量从一变成了多。
那么我所说的"去风格化"是什么?
去风格化,是一种从"问题的本质"出发的设计方法,而不是从"既定的答案"出发。它不是否定风格的存在,而是拒绝让风格成为设计的优先决策依据。
在去风格化的逻辑中,第一步永远不是"你想做成什么风格",而是"你是谁、你在哪里、你需要什么"。第二步是阅读场域——光从哪里来、风怎么走、基地的前世今生。第三步是回到人的使用——生活在这里的人,他们的日常轨迹是什么,他们的习惯、偏好、甚至是不被注意的小动作。最后,当所有的条件被充分阅读和理解之后,空间的样子——它看起来"像什么风格"——会自己浮现出来。那不是被选择的,是被辨认出来的,就像我们的祖先辨认一件器物的时代一样。
这是我理解的"去风格化"——不是风格清单上的减法,是设计思维层级上的升维。
六、设计先于风格,问题先于答案
我在翻译意大利建筑师格雷戈蒂的一组晚期文章时,读到一段让我停了好一会儿的话。他说:"建筑不是从形式开始的——是从关系开始的。场地的关系、人的关系、材料之间的关系。形式是这些关系的总和,而不是起点。"
这段话触及了去风格化的核心逻辑。
密斯·凡·德·罗说"少即是多"。这句话后来被简化成了一种风格标签——极简主义——但密斯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不是在倡导一种视觉风格。他是在说:在不牺牲品质的前提下,用最少的要素实现最多的功能与空间体验——这是一种设计伦理,不是一种装饰美学。
路易斯·康有一次问一块砖:"你想成为什么?"砖说:"我想成为拱。"康说:"拱太贵了,我可以给你做一个过梁。"砖说:"那我还是想成为拱。"这个故事常被当作建筑师的诗意表达来引用,但它真正的内核是:设计是从"倾听材料的声音"开始的,而不是从"给材料指定一个风格"开始的。
我自己的研究中也反复印证这个道理。《考工记》讲"审曲面势,以饬五材"——这不是一句空话。"审曲"是观察材料的纹理曲直,"面势"是顺应它的自然走势。在材料面前,设计师不是下命令的人,是翻译者——把材料的语言翻译成空间的语言。一个设计如果足够诚实——诚实地回应了场地、材料、人的需求——它最终呈现出来的样貌,会自动超越任何风格标签。
我在五色土见过最"去风格化"的一次讨论,是吕叁在做一个住宅项目时说的。设计师问她"这个空间想做成什么风格",她想了很久说:"我没在想风格。我在想——他每天早晨从卧室走到厨房,这一路要经过几道门、需要在哪里停一下倒杯水、他的猫喜欢趴在哪个窗台上。我需要把这些连好,然后风格自然就有了。"她是对的。设计先于风格,问题先于答案。当你把问题回答得足够准确,答案的样子就不需要你额外去"设计"了。
七、场域先于标签:从土地里长出来
如果说"去风格化"有一个最实在的落脚点,那就是"场域"。
每一个项目,无论大小,都有它自己的先天条件:经纬度决定的光照角度、季风方向带来的通风模式、周边建筑的尺度关系、地块的历史纹理。这些条件构成了空间的"基因序列"——它们先于设计师存在,也先于任何风格概念存在。
五色土在陕西。陕西的地脉语言和江南不同、和岭南不同、和京畿不同。黄土的质感、干燥的空气、四季分明的光照、西安古城墙的尺度记忆——这些不是"风格",它们是"风土"。《考工记》所谓"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"——"天时""地气"排在"材美""工巧"之前。
当一个设计师真正从场域出发做设计,他做出来的空间会自动带有那个地方的气息。它不需要贴"地域主义"的标签——因为地域性不是被设计出来的,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
隈研吾在《负建筑》里反复强调一个概念:建筑应该消失于环境之中,而不是从环境中突显出来。"负"不是"弱"——是主动选择退让,让场地本身成为主角。这和去风格化的逻辑如出一辙:设计师的自我退场之后,场域自己会说话。
而场域说出来的话,比任何人事先在平面上预设的风格都要丰富和精确。因为它说的不是一种"看起来的样子",是一种"在这里被感知到的完整体验"——光照、温度、风、声音、触感,所有这些维度加起来,才是一个空间真正的"性格"。这种性格,不需要被命名。它只需要被体验。
八、时间才是真正的风格
风格可以被复制,但时间不能。
这是我去风格化的另一个核心论点:风格的使用价值之一是建立识别度,而真正的识别度——那种让人记住、眷恋、想回去的识别度——不是靠视觉元素的排列组合获得的,是靠时间。
一个空间住了一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设计师在设计的时候是无法完全控制的。家具摆放的位置会被调整,墙面上会挂上业主自己的画和照片,地板会被走出一条浅浅的路径,沙发的坐垫会微微塌下去一个弧度——这些变化,不是"设计失误",它们是空间被"生活"补充完整的过程。
我在第舞的材料间看过一组很有意思的对比实验:同一种木材,一块是精心打磨后上了三遍漆的,光滑如镜;另一块只做了基础处理,表面保留了木材原本的孔隙和纹理。三个月后,第一块木头看起来和第一天完全一样——光洁、完好、没有变化。第二块木头因为接触了不同人的手汗和环境湿度,颜色比之前深了两个色阶,纹理的凹凸更加明显,摸上去比三个月前更温润了。
第舞指着第二块木头说:"它在'活'。"
这就是时间对空间的加持。去风格化的设计,核心不是设计一个"完成了的完美的空间",而是设计一个"可以为时间留出位置的空间"——让住在里面的人,可以用他们的生活和习惯,慢慢地、自然地完成这个空间。
简姒的"减"就是这个逻辑——她删掉的是多余的设计,留下的不是"空白",是"时间可以进来的位置"。权拾在项目管理中坚持的"弹性"也是这个逻辑——不是每件事都要精确到最后一毫米,有些弹性是留给时间的,时间会帮你对齐那些设计阶段对不齐的细节。
五色土对时间的信任,写在每一个项目里。不是相信设计本身会不朽——是相信经过时间沉淀之后,好的设计会和生活融为一体,不可分割。那才是比任何"风格"都更持久的东西。
九、设计师的自我隐身
去风格化对设计师的要求,是学会退场。
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要求。因为设计师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表达欲——我们经过了那么多年专业训练,积累了那么多案例经验,我们当然想用自己的能力"做出点什么"。我们希望空间里有我们的印记,有我们作为专业者的判断和品位。这种欲望本身没有错——问题是,当它变成了空间的主角,使用者的需求就退到了第二位。
庄子在《养生主》里写庖丁解牛:"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"最好的刀工不是靠眼睛看的,是用"神"去感应——刀刃在牛的筋骨间隙里游走,没有碰到任何骨头。庖丁之所以能"游刃有余",不是因为他有一把好刀,是因为他完全忘了刀的存在。
同样的,好的设计师在设计空间的时候,最好的状态是"忘了风格"。不是刻意回避,是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回答"这个空间真正需要什么"这个问题上的时候,风格问题自动消失了。你不去想"这看起来像什么风",你只想"站在这个位置、往那个方向看、在这个时间点的光线下——人会觉得舒服吗"。
最好的空间,使用者在里面生活的时候,不会想到"这个设计真棒"。他们只会觉得"在这里待着很舒服"。而"很舒服"的感觉,是没有人会刻意去给它取一个风格名字的——它不需要被命名,它只需要被体验。
《园冶》最后一句话:"巧于因借,精在体宜。"最好的设计不是炫技,是"体宜"——适合。适合同一个场地、同一群人、同一种生活。而"适合"这件事,不需要任何风格标签来证明。
这是我对设计的理解,也是我作为设计研究,在每一篇文章、每一个项目中反复强调的事情。设计师不是站在空间前面展示自己的人——设计师是躲在空间后面,让空间自己说话的人。最好的赞美不是"这个设计师很有才华"——是"这个空间很好住"。
十、结语:风格之外的自由
回到文章开头那张问卷。
我现在想明白了,为什么我每次看到"您喜欢的风格是______"这个问题都想删掉它。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价值——在帮助客户梳理审美偏好的阶段,它有它的效用。我不安的,是这个问题成为设计决策的起点。
风格不是起点,是终点。它应该是设计师和业主在充分理解了"谁住、在哪住、怎么住"之后,共同辨认出来的空间面孔——而不是在设计开始之前就选好的一个封面。
五色土有一句企业哲学:"合十为一,万法归宗。"这句话放在风格的语境下来看,意思是:当我们不再被"什么风"的框架所限,当我们回到设计的本质——回应场地、尊重材料、理解生活——我们反而能抵达比任何一种"风格"都更深邃的空间品质。
在一次内部讨论中,我忍不住问过一个问题:"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说清楚五色土的'风格'——你会怎么说?"
吕叁没有看我,看着窗外说:"我们没有风格。我们只有'对每一个场域的真诚回应'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窗户是半开着的,初秋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,把她桌上那张刚刚画完的平面图的一角掀了起来。我看到那张图上没有标注任何"风格说明"——只有尺寸、标高、材质。那不是一张缺乏想象力的图——那是一张尊重了所有条件之后,把答案留给住在里面的人去完成的图纸。
那阵风掀起来的,是那张图最生动的部分。
从六岁在父亲的办公桌底下抄县志门牌,到二十七岁在古籍室读到格雷戈蒂的"关系先于形式",再到写完这篇文章的这个傍晚——我花了整整二十一年,终于能够清楚地回答"风格"这个问题:
风格不需要被选择,它只需要不被遮蔽。当我们放下"某种风"的执念,空间自身的面孔就会浮现出来。那张面孔,比任何风格标签都要丰富——因为它不是我们设计出来的,是场地的呼吸、材料的声音、时间的流动,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一起,共同完成的一件作品。
自由不在风格之内,在风格之外。
这是我在五色土做研究的这些年,
反复读书、反复追问、反复被姐妹们的实践所验证之后,
写下的笔记。它不是最终的答案——
但我希望它是一个好的起点。
— END —
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设计研究 玄玖 · 2026年7月9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