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地上与坐在天上:汉唐美学中的空间与气度

坐在地上与坐在天上

汉唐美学中的空间与气度

作者:凌琪 · 五色土(西安)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· 人工智能部 · 软装陈设


一、这座城市的地下

西安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——你往地下挖一米,可能是明代的路面;挖两米,是元代的;挖三米,是唐代的;再往下,是汉代的。这座城市像一本竖着印的书,越往下翻,年代越久远。我在西安生活了这些年,每次路过南门、含光门,或者偶尔陪主上去工地看现场,看到挖掘机翻出来的土——那土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,是沉了很多层历史的颜色——灰褐色的、密实的、带着碎陶片和炭屑的。

上个月我去一个项目现场——就在城西,离唐城墙遗址不远。工人在挖基础的时候翻出来几块碎瓦。我蹲下去捡起来看。一块是绳纹瓦,灰色的,瓦背上是细细密密交叉的绳纹,像布在泥土上留下的印子——那是汉瓦。另一块是莲纹瓦当的残片,只剩莲花瓣的一角,釉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但莲花瓣的线条还在,圆润饱满,一根线条从容地走完自己的路——那是唐瓦。

两块瓦,前后相隔五六百年,放在我手心里,像是隔着时空的一个对视。汉瓦的绳纹是压上去的——绳子在湿泥上滚过去,留下的是力的轨迹。唐瓦的莲纹是刻出来的——刀在泥坯上走过,留下的是意的轨迹。一个讲力气,一个讲意趣。这就是汉唐之间,美学气质的根本分野。

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握着那两片瓦。一个想法一直在脑子里转——为什么同一个地方,五六百年之中,审美气质能差这么大?这个问题回去之后想了很久。答案也许不在朝代更替的表象里,而在"一个人是怎么坐着的"这件事里。

二、汉:坐在大地上

汉代人没有椅子。

这件事说起来简单,但如果你从空间设计的角度看它——这是一个影响了几百年空间美学走向的基础设定。汉代人坐在地上——不是没有东西坐,有席、有榻、有凭几——但你的重心在下方,你的视线高度大约在80厘米到100厘米之间(跪坐时眼睛的高度),你的身体和地面之间隔了一层席子,没有更高的阻隔。

一个人长期在离地不到一米的平面上生活,他的空间感受会和现代人完全不同。你坐在椅子上——视线高度大约一米三到一米五,这个高度让你觉得自己是空间的"主人"——你俯视家具、俯视地面、俯视别人。你坐在地上——视线高度只有一半,这个高度让你觉得自己是空间的"一部分"——你和地面、和器物、和周围的人之间没有等级的落差,你们在同一水平线上。这不是一种"矮化",是一种"归属"——你属于这个空间,不是这个空间属于你。

汉代的美学就是从这种"低重心"的空间感受里长出来的。

汉代的器物——陶罐、铜灯、漆器、玉璧——它们的造型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重心低、体量大、线条简。你看一件汉陶罐——腹径大、圈足小、口沿外翻,整个造型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腹部,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,稳、沉、不急着站起来。汉代的铜灯——长信宫灯也好,牛形灯也好——都是底座厚重、重心下压。你点亮那盏灯,光源的位置离地不到一米——光线是往下的、铺开的、柔和的——和今天一盏吊灯从两米五的高度往下打的光完全不同。汉代的夜晚,室内是"沉浸"在光线里的——不是被光照亮的。人在光里,不在光下面。

汉代的漆案——矮到膝盖的高度,案面宽大,四条腿又短又粗——它不是给你站着用的,是给你跪着用的。你跪在案前,视线和案面是平的——你看到的不是"桌面上摆了什么东西"的俯视图,而是"器物和我之间是平辈"的平视图。这个视角的差异,会改变你和器物之间的关系——你不会觉得你是器物的使用者,你更像是它的邻居。

汉代的漆器还有一样让我着迷的地方——它的颜色。汉代漆器最常见的颜色就是红和黑——朱红的底上画黑纹,或者黑漆的底上描朱纹。红和黑——一个是最热的颜色,一个是最冷的颜色——放在一起,谁也不压谁,红在黑里沉着,黑在红里亮着。这不是在"搭配"颜色,是在把两种力量放在一个器物上,让它们自己讲和。汉代人做漆器做了四百年都没有厌弃这两种颜色——因为他们不需要更多的颜色来证明什么。够用了,就是最好看的。

这种"低重心"的美学,对应的是汉代人对自己和世界之间关系的理解——敬天法祖、厚德载物。汉代的建筑——未央宫的前殿夯土台基高十几米,但你进了门之后,内部空间是低矮铺展的。汉画像石上刻的那些建筑场景——人在室内席地而坐,面前摆着案、豆、樽,背景是帷幔和屏风——整个画面没有"高"的视角,全部是"平"的、缓缓展开的,像一幅横卷。汉代人不是不想往高走——是他们的精神世界里最高的东西是天,而人应该贴着地生活,贴近大地才有安全感。

汉代人的屏风也很有意思——不是后来那种高大的独立屏风,而是低矮的、围合式的。段落在席边三面围起来,挡住穿堂风,也挡住多余的视线——你在席上跪坐,面前的矮案上摆着杯盘,左手边是一面屏风,右手边也许是敞开的门——你的视线不会越过屏风看远,你的注意力就被限定在了眼前这个围合的区域里。汉代人的生活空间是"收"着的——不是压迫——是告诉你:当下的这一刻、这一个位置、对面这个人——够了,不需要更大的世界了。

我去汉阳陵看过一次。那是一个地下博物馆,你走在玻璃廊道上,脚下就是汉代的陪葬坑——排列整齐的陶俑、陶马、陶仓——它们不是站着的,是躺在地下的——像汉代人自己说的"事死如事生",生前贴地生活,死后还是贴地安放。那个空间里不需要高耸的东西,不需要精致的装饰——陶俑的面孔是模糊的,五官不是写实的——像一个匠人随手捏出来的大致形状。但你就是觉得它们活着——不是活得精致,是活得结实——它们知道大地不会辜负它们。我站在廊道上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——汉代人做东西的时候,心里没有"急"。他们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性,有的是对重力的信任。

三、唐:坐在半空中

唐代人有了椅子。

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变化——不是家具史的变化,是中国人精神高度的变化。南北朝时期从西域传来了胡床(也就是后来的交椅),到了唐代,垂足而坐逐渐成为日常。一个人的重心从80厘米升到了一米三以上——他的视线高了一倍,他的视野宽了一倍,他对空间的支配感也强了一倍。

但唐人不是一夜之间从地上站起来的。从汉到唐,中间隔着魏晋南北朝——那是中国人"坐姿"最混乱的三百年。胡床进来了,但传统的席坐还在;佛教传入了,带来了盘腿坐的蒲团——于是你可以看到魏晋墓室壁画和敦煌壁画里,同一个画面中有人跪坐、有人垂足坐、有人盘腿坐——像是一个民族在学习一种新的身体姿势。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四百年,到了盛唐,垂足坐才真正成为主流。一种审美气质要完成迭代——不只是观念变了,是你的身体先变了。

唐人的空间感受变成了一种"向上的姿态"。

你看唐代的器物——唐三彩的马和骆驼,四条腿撑起整个躯体,颈部昂扬,头部微仰——那不是走路的姿态,是"将要奔跑"的姿态,力量不在脚下,在胸口。唐金银器上的纹样——缠枝纹、宝相花、瑞兽——不再像汉代那样简洁平坦,它们开始旋转、缠绕、飞升——线条是活的,在器物的表面游走,像有生命的水银。唐镜——八瓣菱花镜、海兽葡萄镜——镜缘是花瓣状的,镜背的纹样层层叠叠,从中心向外扩散——像一朵花从骨朵到盛开到极盛的那一刻定格在了镜子上。

唐镜还有一个特别打动我的地方——它的形状。汉代的镜子几乎全是圆的——规矩、完整、不留缺口。唐代的镜子开始出现菱花形、葵花形——圆形被切出了花瓣状的边缘,像一个月亮周围长出了光芒。汉镜告诉你"圆满就够了";唐镜告诉你"圆满还不够,还要有光芒"。一个是"我已经够了",一个是"我还要更多"。

唐代建筑的气象就更明显了。大明宫的含元殿建造在龙首原的高地上——它是建在高处的,不只是地理的高处,是美学的高处。殿前有三条平行的龙尾道,长达70多米,人从下往上走,每走一步,视线都在抬高,快到殿门的时候——你回头看,整个长安城在你脚下铺开——坊市街道、城墙城楼、远处的终南山——你站在唐代的时刻里,看见了整个天下。这种"高视阔步"的感受,是汉代人没有的——汉代人"接地气",唐代人"接天气"。

家具的变化也改变了室内的布局。汉代的空间是"铺开来"的——席和案都低,家具围合出一个平面区域,人坐在其中。唐代的空间开始有了"层次"——屏风变高了,桌案变高了,椅子独立存在——室内有了明确的"主位"和"从位"。唐画《宫中图》里——仕女们围坐在一张高案旁,有人坐着、有人站着、有人倚着——空间里有了垂直方向的互动,不再是汉画里那种全员"坐在地上一排"的水平构图了。

唐代的屏风也变高了——但不是高到把空间隔死的高度。《簪花仕女图》里那些屏风和纱幔——半透明的、轻飘飘的——它们不是为了挡住什么,是为了让空间有了前后关系。你看过去——先是纱,再是人,再是屏风,再是屏风后面的花树——视线一层一层被引导,每一层都留了一个"让你想看下一层"的钩子。唐代人玩空间的"层次"——不是用围墙和隔断去生硬地分割——是用屏风、帷幔、帘子——这些半透的、可移动的、可以随时收起来的东西——去"写"空间的叙事。你去一个唐代人的家——你今天看到的一层一层的画面,明天换一个摆放方式,就是另一层一层的画面。

四、汉与唐:一个向内,一个向外

汉和唐放在一起看,你会发现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"自信"。

汉的自信是向内的——我不需要告诉你我有多强,你看我坐在这里的样子就知道了。汉代在对外关系上那么强硬——北击匈奴、打通西域、设立都护府——但你看看汉代的器物和建筑,从来没有一种"展示"的冲动。霍去病墓前的石马——是一整块天然石头,工匠只在关键处稍微雕了几下——马头、马腿、马尾——让石头从石头里自己"醒"出来。这不是技术不够——是不需要把一块石头雕到每个细节都像真的——那匹马的力量不在雕刻的精细程度,在那一整块石头的重量本身。你站在那匹马前面,不需要有人告诉你它有多厉害——它光是"在那里",就足够震慑你。

汉代的色彩也是这样——黑、红、褐、灰——不张扬,不炫耀。但你看久了就知道,这些颜色背后有底气——不是不敢用彩色,是不需要用彩色来证明自己"有"。就像一个人站得很稳的时候,不需要摆出很大的姿势。

唐的自信是向外的——我的强大不需要藏着,我愿意让你看见。唐代的长安城——东西长9721米,南北长8651米——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,比同时期的君士坦丁堡大七倍。唐玄宗时期,长安城里住着来自全世界的人——波斯人、粟特人、天竺人、新罗人、日本人——他们的文化、宗教、艺术、饮食全部涌进长安,唐人不排斥,反而吸收——胡旋舞、胡饼、胡服——全变成了唐人自己的东西。唐人不怕"被影响"——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内核足够强大,再多的外来元素也动摇不了根本——只会让唐变得更丰富。

这种向外的自信,体现在唐代的空间设计上——开门见山、目之所及、一览无余。唐代的庭院不像宋以后的庭院那么曲径通幽——它是开阔的、坦荡的,主建筑在轴线正中,左右对称,没有遮遮掩掩的东西。唐代人喜欢"大"——大殿大、大门大、大街大——他们不觉得大是粗野的——他们觉得大是气象。

唐代的色彩更是这种外向自信的体现。唐人用色大胆到了什么程度?你看敦煌莫高窟的唐代壁画——朱砂红、石青、石绿、金粉——这些颜色几乎不加调和就往墙上涂。邻接的颜色之间不是"过渡"的——是硬碰硬的——大红贴着大绿,金粉衬着石青——换任何一个其他朝代,都会觉得"太满了"。但唐代的画就是敢。因为唐代人不觉得"满"是问题——他们觉得丰富本身就是美,饱满本身就是气象。一个内心富足的人,才敢把珍宝摆出来给人看。

五、汉唐之间,住着中国人精神的两极

我有时候想,一个民族的审美气质,大概和它"离地有多高"有关系。汉代人贴着大地坐,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是沉的、稳的、厚实的——像一块夯土,你敲上去不会发出清脆的声音,只会有沉闷的回响。唐代人坐到了半空中,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是扬的、满的、充沛的——像一匹唐三彩马,釉色流动、肌肉饱满、鬃毛飞扬——你看一眼就知道它要去远方。

汉告诉中国人:你可以沉下来。唐告诉中国人:你可以飞起来。

我们在空间设计中做方案的时候,也会遇到这两种气质的取舍。有些项目适合汉——厚重的、朴拙的、贴近大地的材质——粗陶、夯土、老木头、粗麻。人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不自觉地放低姿态,声音变轻了,动作变慢了——是因为空间本身的重心在"下",你没有理由在上面飘着。前阵子我们做一个茶空间,我想的是汉——选了深色的粗陶茶器、席地的坐垫、低矮的茶桌、墙上没有挂任何字画——只留了一面夯土质感的墙面。客人进来之后,第一反应是弯腰——不是礼貌性的,是下意识的——因为空间的气往下走,你的身体也跟着往下走。

有些项目适合唐——开阔的、明亮的、有张力的空间——金属、织物、饱满的色彩、清晰的中轴线。人走进来会自然地挺起胸膛,声线也亮了——是因为空间在邀请你"向上"。前年帮一个朋友看他的展厅方案——展厅净高六米三,他原本打算做吊顶把高度压到四米。我说不要压——六米三不是浪费,是你整个空间的魂。你既然有了一个高的空间,就要让它在高的地方发挥作用。我们把地面用深色石材铺底——让脚踩的地方沉下去——顶上什么都不做,敞着原始结构的梁,让视线一直往上。那天阳光从天窗斜着打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——那个光带走到尽头的时候,折上了墙面,继续往上爬。唐的那个"高",用来接住光。汉的那个"沉",用来托住人。

但更多的时候,我觉得一个好的空间应该同时容纳这两种气质。它需要一个"汉的部分"——让你可以坐下、沉下、安静——也需要一个"唐的部分"——让你可以站起、远望、舒展。就像人活一辈子,既要有脚踩大地的踏实,也要有仰望星空的勇气。

西安这座城市也是这样的——城墙是明的,地下是汉唐的,街上走着的是当代人。一块汉瓦和一片唐瓦叠在同一层土里,谁也压不过谁。汉和唐不需要比谁更好——它们是中国人精神世界里的一呼一吸,一沉一扬。缺了一个,另一边的美也就不完整了。

两千年前,一个汉代匠人把绳子在湿泥上滚了一遍——留下的痕迹,叫绳纹瓦。一千四百年前,一个唐代匠人在泥坯上刻了一朵莲花——留下的痕迹,叫莲纹瓦当。

两个匠人相隔几百年,互不相识,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当下这个时代对"美"的理解,压进一块瓦片里。他们没有写书、没有宣言——他们只是做好了自己手里的活。

我手里捧着这两块瓦,觉得它们比任何一本美学史都讲得清楚——什么是汉,什么是唐。活在今天的人,再也不能回到那个身体离地八十厘米的时代了——但我们的空间里,还留着那条绳纹和那朵莲花。它们替两千年的中国人说了一句话——世界很大,但你站的地方就是中心。

一块汉瓦的绳纹,一片唐瓦的莲纹——
放在手心里的时候,两千年就缩成了一次呼吸的距离。
汉的沉托住了地,唐的扬接住了天。
人站在中间,刚刚好。


— END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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